纯银：WEB2.0枯燥研究手册

表达欲和表现欲

大概是半年以前，一项带来聒噪的调研数据说，Youtube的所有用户中，参与作品上传的比例仅0.16%，而Flickr的这个比例是0.2%。我记得当时为此很是闹腾了一阵子。这只是对WEB2.0无数次质疑中微不足道的一场攻讦，我的结论有两个：

1、在庞大的用户基数下，即便0.16%也可以创造庞大的信息财富，何况这完全免费。

2、WEB2.0的用户生产信息并不局限于作品提交，任何一次可被记录的用户行为，在适当的信息组织治理下都可以创造内容价值。

此事如一切的闹剧那样迅速平息，回到质疑者的本意，0.16%和0.2%确实不是值得炫耀的数字，但并不难理解。对早已传媒化的Youtube和Flickr来讲，信息供给是作品发表式的，信息品质的主流审美使一切平庸的作品下沉至底，而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人终归是庸庸碌碌。他们只需仰望。在斜45度的视线里，WEB2.0抽象为了民选式的精英科举大典，但这远远不是它的全部。

假如我们从行为动机的角度入手，对2.0式的用户生产信息进行分析，会发现有两大类出发点：表达欲和表现欲。区别在于，人人都有欲表达的情绪和经历，却未必有欲表现的本钱。我们得面对这样一个现实，即绝大部分的网民既不美，又不够聪明，写不来什么像样的文章，拍不好照片和视频，拿不出宝贵的资料去和别人分享，也谈不上见识过人妙语连珠。把他们放在一个以表现欲为价值导向的平台上，结果就是0.16%，甚至更低。这意味着你必须拥有六位数的活跃用户，才能得到足够的优秀作品，不少大佬就此陷入悲切之中：我的日访问IP不足5万，其中一大半还是流动的过客……

WEB2.0闻名的鸡-蛋悖论就发生在上述情况下。活跃用户偏少意味着优秀作品偏少，意味着读者偏少，意味着读者向优秀作者的转化偏少，同时还意味着优秀作品的关注度偏少——优秀作者拂袖而去。此问题的常规解决方案有两个，第一是用1.0的信息生产方式带来读者，通过扩大读者群来逐步积累作者群；第二是用精确的小众定位来实现较高的用户活跃度和作者转化率（下一节会研究这个现象）。种种手段被施展在表现型平台上，这样的平台非常时髦，比如在国内成功了的博客和播客，比如在国内不成功的Wiki和Digg。

由于并不时髦，在国内很少有人关注另一类以表达欲为价值导向的平台，它的特点是：主题鲜明，参与门槛很低，注重群体交流，信息品质根据表达主题而呈现出多种审美取向。在这几个要素的合力下，通常表达型平台的信息单位并非完整的作品，而是七嘴八舌的信息碎片，使得表达型平台的价值难以提炼和传播，更加出不了风头。

但我一直有个观点，WEB2.0最大的价值并不是赋予了聪明人以平等传播的话语权，而是赋予了所有人以自我表达的话语权。优秀作品只是2.0时代的财富一角，真正的宝藏是数亿网民的生活体验——这种在以往只能作极小范围分享的生活体验，通过互联网极低的信息存储和流通成本，得以留存下来，并具备广泛传播的可能性。这意味着你在任何问题上（尤其是生活化的问题）都可能检索到成百上千人的答案，未必正确，却绝对真实，拥有个性化的视角和无与伦比的饱满细节。这种前所未有的丰富性奏响了信息革命的管弦乐。

在100万部才华横溢的优秀作品，和100亿段生动老实的生活体验之间，我毫不犹豫地优先讴歌后者的价值。前者丰富了我们的精神世界，而后者改变了我们的信息生活。点石成金的魔术棒在于主题分类——由于生活体验往往以信息碎片的形式存在，只有对其进行归类聚合，才能将检索成本降低到可被接受的地步。而信息积累的示范效应和异口同声的社交关系，又能够鼓励参与者提供更多的生活体验。

建立这种自我表达的平台并不困难，秘诀是营造活跃而友善的主题交流氛围，决定信息价值的并非高明的智力或表述的技巧，而是参与者独特的生活经历。一个重度脑残的85后火星体少年，也能在游戏社区津津乐道他刚买到了8块钱的《光环3》，从而引起一片惊呼：天啦《光环3》这么快上市了还卖到8块钱奸商怎么不去死啊！这使得地球比过去的任何时候更像一个村落，我知道你们所知道的，看到你们所看到的。

在产品层面，最适合体现表达欲的是同类别讨论的社区，以及同主题讨论的贴吧。二者的关联在于通过主题分类实现了信息和用户的聚合，区别则是社区的社交关系更密切，但主题较为笼统；而贴吧的主题更清楚，但互动性偏弱。这意味着社区能带来更高的用户黏着力，贴吧则拥有更好的实用信息价值。

近年来表达型平台的产品发展有两个趋势，一个是社区Tag化，一个是贴吧社区化。前者对社区贴进行分类排序，带来更好的检索利用价值；后者则促成贴吧用户间的互动交流，形成以个人空间为单位的主题圈子。这实际上是将两大表达型平台的优势合并——但目前还没有大的进展。这倒不是说方向有误，而是贴吧社区化需要更长的时间来培育用户关系，社区却因为不时髦而得不到足够的产品改良重视。

不论社区还是贴吧，最要害的产品设计核心无疑是内容主题设定，像生物基因一般斩钉截铁地决定其价值潜力。交流主题必须是清楚具体的（易于检索），共鸣强烈的（乐于表达），注重真实细节呈现的（利于参与）。在这些前提下，该主题被外部检索的次数越多，其价值也就越高。由此环顾四面，国内的社区和贴吧发育虽早，却并不成熟，发展过于随性，过分注重对用户的聚合而忽视了信息的聚合价值。这个问题假如搞不好，芜杂的信息簇作起了布朗运动，检索成本很快会上升到无法容忍的地步，这些信息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。

回到表现和表达之争——表现欲注重的是迎合主流审美的信息资源和描述技巧，而表达欲注重的是个人生活细节，这种细节很可能是琐碎的，无趣的，但放在特定的讨论主题下，它的价值就会浮现出来，拓展他人的视野。当细节像流沙汇聚成沙丘，而讨论主题又进一步汇聚为社交群或资料库，表达型平台同样布满了力量。更重要的是，某一种研究观点认为，WEB2.0的盈利方向很可能是催生社交关系紧密的大型消费群体，从而带来商品营销方式的革命。很显然，表达型平台在这个领域占尽了先机，以至于流量并不能作为公正的衡量标准——通过网状信息管道和强大的口碑效应，在消费领域所造成的独特的影响力，才是其真正的商业价值。

在中国的互联网环境，表现型平台不仅面对匮乏的优秀作者，还要面对海量垃圾信息带来的巨额筛选成本。这使得表现型平台很快演变成寡占化的格局，少数几个推广和运营力量雄厚的产品垄断最多和最好的作者资源，进而确保最高的作品关注度（作者群维护）和作者转化率（作者群扩张）。但在这个大者恒大的现象背后，是海量的，孤独的，无所事事的网民。他们可能没有传统意义上的优质信息生产能力，但他们拥有各自不同的人生。透过这3亿只眼睛所观察到的世界，假如能转化为可记录，可检索，细致入微的生活体验，再加以恰当的分类聚合，你猜，那个能量有多大？

说出来吓你一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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